德隆从创业边城乌鲁木齐,到奔走政治中心北京,再落户金融中心上海,雄起于茫茫戈壁浩瀚大漠,其气魄冲天,其理念之大,皆令国人惊异,而华融的全面托管与唐万新被正式批捕,似乎宣告德隆的终结。前车之鉴,岂能不思。当对德隆往事和德隆制造有了较为清晰的认识之后,我们必须直面德隆“大败局”的成因是什么?
资金链断裂只是德隆败局的表象,透过这层层复杂的资金链,看到的是投资多元化结构失调、总体战略幻梦、唐万新的个性化冲突、治理机制缺位以及企业文化熵殇的系统紊乱,这才是德隆败局的真正玄机,这也是本书第三篇所要讨论的内容。
3·1德隆败因的几种论说
中国企业围绕“大”与“强”、“专业化”与“多元化”、“实业”与“金融”,争论不止,既有挺进世界五百强的豪言壮语,更有德隆帝国般的梦想。近几年来,中国大企业溃败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,几乎都有一个共性:增速远远高于其他同类企业,在遇到危机之后则迅速衰退甚至倒闭,陷入“做大而做垮、做快而做垮”的怪圈。
德隆崩塌的真正原因是什么?德隆将给我们留下哪些“遗产”?特别是自2004年4月以来,围绕德隆由兴而衰,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当下关于德隆败因主要有“救援金新信托说”、“信用危机说”、“股市陷阱说”、“金融黑洞说”、“短融长投说”、“类金融控股说或产融混业说”等。
│救援金新信托说│
这主要是唐万新的观点。“德隆事件”或者说德隆崩溃缘于德隆对金新信托的援手。2001年初,如果德隆不管金新信托客户群的“挤兑风波”,任凭金新信托破产,德隆有可能损失下属企业新疆屯河股本金约1亿元,更重要的是德隆就不能大举进入金融业了。
面对“如何取舍”的问题,德隆国际董事局在杭州开会辩论,唐万新考虑到金新信托毕竟是自己家乡——新疆的企业,其股东(可能涉及到新疆的数万名委托理财的自然人),如果破产,势必对边疆地区造成社会的不安定,因此,德隆有责任避免金新信托破产。另一方面,当时的德隆系实业企业财务状况良好,负债较少,自信有能力救援金新信托。
唐万新认为,如果袖手旁观,德隆不会遇到接下来的大面积的挤兑。但以唐万新的性格,“救援”金新信托乃命运使然,这也“铸就”了接下来他无法控制的危机。
│信用危机说│
这主要是唐万里的观点。2004年3月2日,《商务周刊》在网站上发表了题为《德隆资金链绷紧》的文章,引发400余篇报道德隆危机的系列文章。
舆论影响了环境,舆论危机转化信用危机、经营危机和财务危机,加之国家实施银行紧缩信贷政策,致使德隆发生资金链断裂。由资金链断裂传导为债务链紊乱,德隆之垮成为必然。
这种例子在中国比比皆是,如三株集团,年销售收入最高时达到80多亿元,拥有6万多人的队伍和遍布全国的营销网络体系,但其发生的舆论危机产生了经营危机,包括非常敏感的银行体系,最终三株顷刻倒下。
德隆高层内部则有人认为,德隆根本不应该把总部放到上海,由此丧失许多与政府、媒体沟通的机会。还有人认为,是唐万里对媒体不适当的讲话导致了德隆系最终崩盘。
│股市陷阱说│
成功吸取廉价筹码,成功拉台,然后制造市场,最后把货全部倒给散户,以赚取差价。这是庄家永恒不变的赢利模式。许多庄股倒下,输在没能把流通股票倒给散户。
德隆“老三股”曾创造了中国股市涨势的奇迹,亦成为甩之不去的地雷。高企的股价背后,是德隆系的巨额资金。德隆对其流通股高度控盘,仅1999年以后的护盘费高达10亿元以上。“老三股”的变现问题成为德隆永远的痛。德隆高层为此伤透了脑筋,研究过多种解决方案,这些方案的根本指向是如何制造题材,以全身而退。
方案之一是引进国际战略投资者,一方面可解决德隆的融资问题,另一方面借助外资并购的题材吸引二级市场买家,达到顺利出仓的目的。事实上,从2000年起,日本、澳大利亚等国家的多家产业基金与德隆都曾有过接触,但最后都未能达成协议。2003年,QFII买入新疆屯河的举动也是该计划的一部分。方案之二是进行几家上市公司之间的整合,用吸收合并、整体上市等概念吸引投资者。2003年4月,湘火炬和合金投资欲效仿上海百联模式搞吸收合并计划,合并后的新公司销售额将达到200亿元,但有关部门对此未予受理。
在绞尽脑汁之后,德隆不得不采取极端的方式。“老三股”在2004年初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阴跌之后,4月13日起以连续跌停板的方式消除泡沫。但由于三只股票的市场形象已经被破坏殆尽,即使想在低价位抛出也变得不那么容易。“老三股”玩火自焚。受德隆事件影响的上市公司有40余家之多,其市值损失更是高达200亿元,股价平均跌幅则达到了37.7%,远远高于同期大盘跌幅,而德隆“老三股”流通市值则从最高峰时的206.8亿元掉到2004年5月25日的50.06亿元,蒸发了156亿元之巨,超过深沪两市总流通市值的1%,成为德隆败亡的一种解说。
│金融黑洞说│
有人认为,德隆的败因就是盲目进入了金融业。民营企业进军金融业通常有两种情形:一种是资金过剩,希望投资高端产业;另一种是资金出现了困难,希望通过银行来获得稳定的现金流。谋求向金融领域突围是企业做大的“捷径”。毕竟金融是企业的血液。在中国现有金融体制下,企业面临着诸多融资障碍,即便为了企业正常、理性发展,往往也需要采取非正常融资手段。于是,向金融业渗透,建立自己的“血库”成为德隆的必然选择。
德隆系通过新疆屯河控制了金新信托,通过金新信托又间接控制了德恒证券等,并以此方式先后参控股7家银行、10家证券公司、2家金融租赁公司、5家信托公司、3家保险公司和1家基金公司等总计27家金融机构,形成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。
德隆虽然拥有一定数量的金融机构,但是这些机构很难说是独立的。德隆以各种项目及关联公司之名,利用股权抵押和担保贷款方式,从这些金融机构中取得资金。当经济产生泡沫时,金融机构较宽松的信贷助长了德隆的实业急速扩张,不但对德隆的企业不能起到互补的作用,反而起到了落井下石的作用。当政府进行宏观调控时,德隆急速扩张的企业资金需求迫切之时,信贷规模的缩减立刻冲击德隆产业,使其陷入资金链断裂的困境。
因此,大批金融机构在迅速扩大德隆系融资能力的同时,也为德隆带来了巨大的风险,比如说,德隆系金额庞大的委托理财,其隐含的风险就已经超过了德隆的承受能力。所以,唐万里在痛定思痛后一声叹息:“还是做实业稳当”。
就金融行业本身论,至少还存在如下两大特定风险:
第一,高资产负债率所带来的财务风险:金融行业几乎是所有行业中核心资本比率最低的行业,即使是为降低金融业风险的巴塞尔协议,也只是要求核心资本的比率要达到8%,通俗地讲就是:金融业是一个玩别人的钱的行业,因此,这个行业的企业财务破产的风险特别大。
第二,资金运用的高风险:金融机构在获得资金后,为获得收益,必须要运用这些资金,运用的方式对银行来说主要是贷款,对其他机构来说,则主要是投资,但是,实际上目前中国信用制度不健全,经济处于转轨阶段,甚至政策的连续性也不是太好的情况下,无论是贷款(尤其是大笔贷款)还是投资,其风险都非同一般,即使是一些一直做金融的企业,也发现在这样的情况下自身无以为继。
也许设想了无数种可能,但当整个德隆系的金融链条断裂,似乎再难挽回,在整体环境和资源配置尚不完备的情况下,中国民营企业最大规模的整合冲动和金融冒险,只能黯然散场。德隆崩陷金融黑洞。
│短融长投说│
这是迄今为止影响最为广泛的观点。短期融资主要是用来维持企业的流动资金需求,不可能全靠短期融资来完成企业并购,甚至跨国收购和实业投资等长期投资项目,这是全世界商业通例。举凡大企业的大项目,都需要长期投资的支持才能完成、运转,但当下绝大多数民营企业根本不可能在中国的银行或股市,得到长期项目所需的长期投资。中国民营企业融资渠道普遍不畅,几乎是用短期资金做长期项目,这就是“短融长投”之说。
德隆一直致力于在全球范围内整合资源,其产业整合的巨额资本大多属于长期投资,其资金不是主要来自股市,也不是直接来自银行长期贷款,而是来自委托理财,德隆以一年还本付息、12%以上的高回报,向机构和个人进行短期融资。每年年底客户大笔抽走资金,德隆的资金都会十分紧张,但到第二年年初,客户的资金一般又会投回来。由于德隆还款及时回报丰厚信誉不错,往往还会有更多的钱流回来。德隆就这样一直在众多理财客户中间“短打”,维持着危险的平衡。
到2004年初,围绕德隆的质疑和央行银根的收紧,终于动摇了客户的信心,于是流走的钱很多再也没有流回来,德隆“短融长投”的游戏就此破局。
│类金融控股说│
这主要是郎咸平的观点。郎咸平认为,德隆败因在于透过“类金融控股公司”实施多元化经营、强化实业与金融资本结合的发展模式。资金链条的紧张是其发展模式和经营策略的必然结果,外部金融环境的变化只是德隆问题爆发的催化剂而已。德隆的发展模式具有内在的缺陷。
德隆的战略目标无疑和其他民营企业一样,是要“做大做强”,其模式是以产业和金融为两翼,互相配合,共同推进。但是,实业与金融毕竟性质不同,实业整合效益的速度,总体上说无法跟得上金融扩张的速度。因此,这就产生了结构性的差异。风险的把握,完全在于其两者之间的平衡。德隆败亡由此注定。
性格叛逆的香港中文大学教授郎咸平无疑是2004年风头最劲的学者,他在质疑德隆、三叩TCL、四问海尔、七敲格林柯尔,连续批判了这些明星企业后,突然在全国普通百姓中名声大噪,他同时拥有“郎监管”、“斗士”、“商人”和“疯子”的绰号。然而就在民众对郎的学术造诣越来越津津乐道,也希望他能进一步担当起“防止社会分化”责任的同时,这位在台湾服过兵役,当过记者的中年人却没有提出一个行之有效,或者逻辑严谨的解决方案,他建议强化监管、实施职业经理人制度的思路也缺乏可操作性,选择了“有漂亮开局,但后劲乏力”的表演方式而匆匆收场。
尽管,关于德隆的败因有各种各样的分析,但我们认为,德隆之亡有其所究:受我国的道德信仰制度、民主宪政、经济政策、金融体制、文化体系的系统构建缺漏等外部环境因素的影响,而内生元素——多元化结构的失调、总体战略幻梦、唐万新个性化冲突、公司治理缺位和企业文化熵变则发挥着主导的作用,德隆之死是内外部条件和环境系统集合的结果。

“解构德隆”,虽为四字,却带有多少民营企业的切肤之痛。德隆败因是系统和多层面的,在这里,我们从内生元素和外部环境及其结合,系统而层层破译“德隆密码”,剖解德隆败因,其实就是为了催发和铸就更多强而大的中国民营企业!